天花板上的是我爷爷

 

 

 

人年纪大了,体重就会慢慢变轻。直到有一天,连地心引力都不能困住他们,他们就会双脚离地,朝遥远的天空飞去。 

 

小区里的老人都带着繁琐的负重,你可以轻松看出他们的身体状况——穿着铁鞋的,身体还算硬朗;如果还配上铁腰带,就不容乐观了。 

 

那年我才五岁,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爷爷也能飞起来。 

 

因为我总看见邻居家二胖放他的爷爷,像放风筝似的,只不过把风筝线换成了铁链。这是他们爷俩的秘密,每次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,我都央求他让我也玩一会。 

 

“甭做梦了,玩你爷爷去!”小胖一句话就堵了回来,眼睛又骨碌碌一转,说,“你奶奶不是能飞吗?你和她商量商量?” 

 

我哪敢呢?奶奶身体是不好,早早就穿上了铁背心,可她一点都不惯小孩。对待我,像对待她以前的学生一样严厉。 

 

于是,希望又落到了爷爷头上。 

 

我日日想,夜夜盼,眼睛在爷爷脚底下直打转,可是每天,他都像老树似的扎根在地上。我又竖起耳朵听,胶皮鞋底在地砖上踢啦踢啦,听得我起了年少的愁绪。 

 

 

 

 

直到有一天早上,我像往常一样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闯进爷爷房间。我看见他平躺着,身体随着打呼噜的节奏上下晃荡。 

 

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揉揉眼睛跑过去,把手伸向他身体和床铺的间隙。空的,虽然只有两指的距离,但他确实飘起来了。 

 

“李盼军,醒醒!李盼军。”我叫着爷爷的全名,当然,在只有我和他的时候。爷爷被我推得如同波浪里的小船。 

 

“别闹我,你玩儿去。”爷爷迷迷糊糊,他翻个身,想要背朝我。然而动作才做到一半,他就突地醒过来,把手往床板上探。紧接着,他想要坐起来,也许是第一次浮空,爷爷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。 

 

他像是条挣扎的鱼,或者青蛙什么的,手忙脚乱地扑腾。 

 

我从没见过爷爷这么滑稽的样子,被逗得笑个不停,还模仿起了他的动作。奶奶被引了过来,她站在房门口,大概愣了一两秒钟,才走过来重重敲了下我的头。 

 

“盼军。”她说。 

 

等我揉完脑袋,爷爷已经不动了,他望着天花板,嘴里喘着粗气,脖子像搓澡巾搓过一样红。他不说话,奶奶也不说话。 

 

又过了一会,奶奶打发我出房间,让我自己去吃早饭。 

 

我咬着油条,面前有三碗稀饭。我把自己的那份吃了,剩下的两份直到凉透了,也还摆在桌上。 

 

 

 

 

那天,爷爷一直都没怎么讲话,他看上去很不开心。我试着逗他,他笑都不笑。我那传说中工作很忙,一个月见不了几次的爸妈也来了,他们好像也不怎么高兴。 

 

奶奶说我今天不用对着彩色卡纸识字,让我去找二胖玩。明明大家都坐在沙发上,客厅里却只有我翻箱倒柜找玩具的声音。 

 

这是我玩得最野的一天,浑身臭汗,领口冒热气,都没有大人把头探出窗口叫我回家。 

 

晚上九点多的时候,奶奶在厨房洗碗,我好不容易熬到爸妈要走了。防盗门还没关好,我就直奔爷爷房间。 

 

“李盼军!明天我们出去玩呀!” 

 

爷爷没回应,被我连着追问好几声,才温吞吞地说:“你去找你的小朋友玩吧,乖。” 

 

“不,你和我们一起嘛,二胖的爷爷也会来的!” 

 

我一直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晃,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椅子,才能勉强控制身体。 

 

“我们都约好了,玩那种放风筝的游戏,我牵着你。对了,二胖的爷爷能飞好高呢,咱们明天一定不能输给他……” 

 

我说着说着,声音就小了。 

 

因为爷爷的眼神变得很古怪,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。长大后再回忆,我觉得他更像想看清我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小畜生。 

 

 

 

 

未发育完全的人类幼崽,总是毫无同理心,并坚信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。 

 

在缠了爷爷一个星期后,他终于同意陪我去玩那个“放飞自我”的游戏。原因很简单,我生了好大一通气,说他比别人的爷爷差远了,除此之外,还坐在地上大哭,双脚交替蹬地,鼻涕糊一衣服。 

 

爷爷只得哄我,帮我擦眼泪。他的手温暖粗糙,袖口的香烟味朝我只有一边通气的鼻孔里钻。 

 

后来的一个星期三,趁着奶奶出门,我拉着爷爷和二胖他们会合。 

 

眼见着二胖的爷爷越飞越高,我的爷爷却像个瘪了的氢气球,贴着地面飘来飘去,我只能拽着麻绳跌跌撞撞地跑,想要借助风的力量。 

 

“李盼军!你也想办法啊!” 

 

我边跑边喊,于是爷爷张开双手,岔开双腿,衣服和裤子被吹得哗啦啦响。但是到最后,我们也没有赢过二胖。 

 

回家的路上,我很不开心,一直没有讲话,用鼻子哼气。爷爷跟在我旁边,他把中山装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,里面的白背心被晕湿了一大片,软趴趴地黏在身上。 

 

我看着他鬓角流下的汗,输掉游戏的气不知怎么就消了,我犹犹豫豫去拉他的手。 

 

“李盼军,我们下次加油。” 

 

爷爷没说话,只摸了摸我的头。 

 

 

 

 

也许是中山装干透后,上面残留的盐渍被奶奶发现;或者是晚上洗澡擦背的时候,爷爷腰间一圈圈麻绳的印子太明显,“放风筝”的事还是暴露了。 

 

即使我已经脱掉衣服躺在床上,还是被奶奶用鸡毛掸子抽得跳下床。 

 

我从来没见过奶奶这样生气。 

 

她一边打我,一边眼圈发红地骂我不懂事。爷爷过来拉架,却也被她指着鼻子骂:“他小你也小吗?一把年纪了出事怎么办?孙子都被你惯得不成样子!” 

 

奶奶果然是家里的霸王,最后的结局是我带着满胳膊红肿的肉条,在墙边罚站,爷爷只敢给我偷偷塞两块芝麻酥。 

 

这是我在奶奶家少有挨打的几次之一,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挨打。 

 

三个星期后,爸妈把我从爷爷家接走,我要上小学了。每天早上的稀饭榨菜消失了,变成了俩月一次的家庭聚餐。 

 

 

 

 

我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喜欢去爷爷家的呢? 

 

可能是和院子里的玩伴逐渐陌生、作业开始变多、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。 

 

等上了初中,爷爷也开始穿上重重的铁鞋。奶奶呢,她现在一身铁制装备,连移动都费劲,估计我就算把天捅漏了,她也打不动我了。 

 

不过,我更不喜欢去了,因为房间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现在想来,是暮色临近,人之将死的衰老氛围。 

 

到了我初三那年,奶奶病重,她被牢牢固定在医院的床上,只有翘起来的脑袋能够活动。 

 

再后来,奶奶走了。我不知道爷爷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,因为那时候我学习压力很大,参加过葬礼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爷爷。 

 

等到中考结束,爸才对我说:“爷爷的事情你不了解,我们谈谈?” 

 

“他现在变化挺大的。” 

 

我心想能有什么变化呢?一个老头,七十年都过去了,短短几个月就能换副面孔吗? 

 

“怎么了呢?” 

 

“你也知道他一直被你奶奶管着,管他的人突然没了,他就一下自由了。” 

 

“啊?” 

 

“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这段时间我和你妈被折腾得不轻。而且,他现在特别怕死。” 

 

“所以呢?”我不接茬,也许是在爷爷家长大的关系,我更偏向于爷爷,他的坏话只能我说,别人不行。特别是把我丢在爷爷家那么久的爸妈,他们更不行。 

 

“没事,就跟你讲一下。” 

 

爸在房间里站了一会,见我有节奏地敲击键盘,游戏玩得正酣,默默带上门退了出去。 

 

 

 

 

再次见到爷爷的时候,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他老了很多,我伸手去抱他,想要环住他的背,胳膊却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。 

 

他什么时候开始穿铁质背心了?我装作没有察觉,不知怎么的,就想起小时候拼尽全力给爷爷捏背的场景。 

 

“大力一点,重一点。”爷爷很吃劲,总这么说。于是我咬牙切齿,仿佛被捏的是自己似的。 

 

爷爷出汗多,背很油,又热烘烘的,再混上我的手汗,一趟按摩下来,我的手滑腻腻,必须用肥皂才能洗干净。 

 

完事后,他还会用痒痒挠自己给自己刮两下,舒服地叹气。 

 

我一直觉得这是个苦差事,但当摸到铁背心的一瞬间,才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想给爷爷再捏一次背。 

 

家里变化很大,茶几上,奶奶的杯子没有了,厕所里的小盆只剩一个,桂花头油、老牌子面霜不见踪影,很多很多细小的改变,显得屋子很冷清。 

 

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 

 

“你知道吗?隔壁刘爷爷上吊死了。”爷爷突然自顾自说起来,“得了癌,也没老伴照顾,挺痛苦的。” 

 

我愣住,不知道该接什么。 

 

爷爷也不在乎,又继续说:“在楼梯间吊的,他把绳系栏杆上,负重一脱,人就没了。” 

 

“啊……” 

 

“要是国内能安乐死就好了,等我得病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,人老了,说不行就不行了。” 

 

这个话题实在让人难以招架,我隐隐感到难过和害怕。一下午,我几次把聊天内容引开,但爷爷总又绕回来,讲那些死啊,死啊的东西。 

 

他以前从不这样,我印象里的爷爷是博学深厚的人,他喜欢看动物纪录,看历史书籍,把我抱在腿上,教我下象棋。而现在,他好像从一个值得炫耀的爷爷,变成了个普通的老人,我不喜欢这样。 

 

如坐针毡的几个小时过去,我逃难似的离开他家。门关了,把爷爷和电视机里战争片的炮火声隔绝开来。 

 

 

 

 

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,我就不爱再独自去爷爷家。 

 

所以后来我去他那里,都跟着爸妈一起,临到下午,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过去。 

 

直到有一次,刚进小区门,我就听见我妈低声惊呼,用胳膊肘捅我爸:“那是不是你爸?” 

 

我抬头往前看,瞬间傻在原地。 

 

只见绿化区中央的凉亭上,拴着四五个老头,他们拿着纸烟吞云吐雾。手指粗的铁链,一头固定在栏杆上,另一头系着他们的脚踝。我一眼就看到了戴着平顶帽的爷爷,他正悬在空中,左右扭腰,看上去正在活动筋骨。 

 

该怎样形容这样的场面呢?像是武侠片拍摄现场,或者某种拿老头祭天的邪恶仪式。 

 

我爸拎着东西就疾步冲了过去,我们紧随其后。 

 

“爸!你这是干什么?”他声音都变了调。 

 

“锻炼身体,你不要管。”爷爷语气倒是很轻描淡写。 

 

我爸当然不会听他的,拉着铁链就把爷爷从半空中拽了下来。在这个过程中,爷爷没有半分不自在,还有闲心跟朋友们告别:“老张,我先回去了啊。” 

 

我觉得简直不可理喻,走进单元楼前,没由来地向后看了一眼——那几个老头还悬在凉亭上,他们旁若无人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 

 

 

 

 

尽管爸妈说了爷爷很多次,也丝毫不能扭转他的想法。 

 

“爸,这不安全。”我爸苦口婆心。 

 

“有什么呢?大惊小怪。” 

 

“万一链子没绑紧怎么办?就算不谈这个,你年纪大了,万一在上面出个什么事,救你都来不及。” 

 

爷爷撇他一眼,也不说话,抖抖手上的报纸,又低头看起来。 

 

我心里也着急,不知道他在折腾个什么劲,对自己的身体一点数也没有,偏要相信那些歪门邪道的养生办法。可是现在谁的话他也不听,哪怕我作为他最宠的孙子去劝,也只能得到一句“你别操心这个”。 

 

没办法,爸只能增加了去看他的频率,从每星期一次,变成了每星期两次。他下了班已经六点多,还要先去超市买些新鲜的蔬菜,去了得顺带帮忙打扫卫生,忙活到将近十一点多才能回家。 

 

妈对此很有怨言,在家里发了好几次脾气。我有时候怨她太自私,有时候又觉得爷爷不懂得体谅人。 

 

我家被爷爷折腾得乌烟瘴气。 

 

 

10 

 

 

因为高中开学的缘故,我没法再跟着去爷爷家,只能在爸每次回来的时候,顺嘴问问爷爷的情况。 

 

爷爷依然我行我素,丝毫也没觉得给家人造成了困扰。一旦我们开口提这件事,他就回怼过来:“我又没让你们来,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。” 

 

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 

 

某一天,爸公司团建,下午半天放假,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去爷爷家看看。虽然不是他平时去的日子,但也没有提前打电话。 

 

那天他回来后,表情就有点古怪,一头钻进卧室,和妈关上门,窸窸窣窣讲了好一阵。我好奇极了,竖起耳朵,只能大概听到他们在讲爷爷。后来,不知怎的,妈就生气了,骂了爸几声。 

 

等他们聊完,我立刻去打探消息。 

 

“爸,爷爷怎么了?” 

 

“你平时多跟爷爷打打电话,他一个人在家也挺孤独的。” 

 

这句话我半个字也不信,他和他的老伙伴每天搞东搞西,快乐得很呢。于是我问:“怎么了呢?养身团伙不带他玩了?” 

 

“这次我去,你爷爷在家里,没往外面跑。” 

 

“真稀奇。”我说,“可能他们放假了吧,不知道是长假还是短假。” 

 

爸没解释,只说我再长大点就懂了,要多关心爷爷。 

 

 

11 

 

 

上高中之后,学习节奏紧张了很多,连带着时间好像也开始加速流逝。我没把爸的话放在心上,只顾着周考、月考、期中考和期末考,大家好像都在拼命朝未来冲,把周遭的一切都甩在身后。 

 

妈和爸还是因为爷爷吵架,她总说:“我体谅他,谁来体谅我呢?” 

 

不过,等我高二的时候,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——爷爷病了。 

 

周末我去看他,他正恹恹地躺在看护病房里,刚取下雾化器。护士说他是换季感冒,又因为抽烟、抵抗力差,引发了细菌性肺炎。 

 

我又生气又好笑,谁让他天天飘那么高,怎么样,半空的温度比地面低吧? 

 

当然,这算是孙子对爷爷毫无道理的落井下石,毕竟爷爷即使病了,也依旧很能作妖。 

 

他一会嫌中央空调太冷,一会又觉得负重勒得自己腰痛,一边闹着要抽烟,一边还操心家里那两捆芹菜变质,非要我爸去看。 

 

都说人老了,会变得像小孩。好吧,从这一刻起,我决定丁克。 

 

在爸被折磨得快腰间盘突出、妈更年期犯了好,好了又要犯之前,爷爷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。 

 

 

12 

 

 

这一场大病让爷爷身体虚了很多。 

 

最明显的是,他走路变得比以前更慢。过马路红灯的时间我能往返一个来回,他却只能走一半,停下来等下一个红灯亮起。 

 

他确实变得不一样了,不知道算好还是坏,他不再喜欢出门溜达,也跟养生成员们分了手。我担心他在家会闷出毛病来,又觉得至少这样能安全点。 

 

显然,我低估了爷爷。如果世界上真有个老年人整活大赛,他绝对是不省心组第一名。 

 

爷爷出院后,爸有一段时间工作忙,两个星期没去看他。爷爷就在客厅墙上装了一竖的踏板,问他要做什么,他神神秘秘不愿意谈。 

 

有天,我跟着爸妈一起去,开门就迎来一个好大的惊吓——爷爷卸了所有负重,直挺挺躺在天花板上。 

 

楼道里再次响起我爸公鸡打鸣似的呐喊:“爸!” 

 

“吵什么吵?”爷爷手往后一撑,就侧躺背过身去。 

 

我仰头看他,叹为观止,一时间竟失去了语言系统。 

 

家里兵荒马乱,爸想着办法把爷爷从天花板上弄下来。他爬上桌子,小心翼翼去拉爷爷脚踝,不够高,又让我去搬小凳子来。 

 

妈双手环抱,闲闲的看我们折腾,嗤笑一声,拎着菜进了厨房。 

 

 

13 

 

 

然而,最后的最后,是爷爷自己下来的。 

 

他浑然不觉自己每个动作都让人提心吊胆:头朝下,踩着一级一级的踏板走回地面,捡起负重给自己套上。 

 

他样子有多轻松,就显得我们刚才的慌张多可笑。 

 

我和爸轮番的危险教育是老生常谈,爷爷充耳不闻一如既往。 

 

“爷爷,你这样让我觉得很难受。”我一边给他做手部按摩,一边试图道德绑架他,“我老是担心你在家出什么事,你考虑一下我好不好。” 

 

“轻一点,虎口不能下狠劲。” 

 

“哦,好。”我下意识回答,又皱起眉头问,“爷爷你听到我说的了吗?” 

 

“你帮我调一下之前的戏曲台,上次调完我又找不到了。” 

 

“爷爷!” 

 

谁也拿老头没办法,一提这个,他就来套生硬的话题大转弯,打得你没脾气。 

 

到了临走的时候,爸终于忍不住,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:“爸你真没必要这样,我又不是不来。” 

 

我还没搞清楚情况,爷爷就好像突然生了气,转头就进屋关上了房间门。 

 

“你老子真够可以的。”妈拎起包就走,高跟鞋踩得台阶蹬蹬响。 

 

 

14 

 

 

我也不是什么傻蛋,经过那一次,心里就隐约明白了爷爷的想法——他想我们多去看他,所以才搞这些危险动作。可是,他为什么不直说呢? 

 

我问爸,得到的回答是:“因为自尊。” 

 

“你爷爷脾气倔,让子女多去陪他这件事,他说不出口。” 

 

“这有什么?”我不懂。 

 

“他做惯了大家长,现在身体不行了,心里还没有转变过来。说这种话就显得他弱了,他不肯服老啊。” 

 

“那就多去看他呗。” 

 

“你说的简单?第一,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,身体受不了;第二,你看你妈,现在他就已经够烦了,咱家里的活都是她干,她腰也不好。”爸的样子很疲惫,“我又当儿子,又当丈夫,没办法的。” 

 

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复杂的问题,想要提点建议,都无从下口。只能听爸讲啊讲,到后来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听众。 

 

衰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,它让爷爷变得像换了个人,让我们家暗沉沉。 

 

我想找个人来怪罪,到头来又发现大家好像都很难。 

 

 

15 

 

 

这一年,爷爷又生了大大小小很多病。我有时候觉得,他身体的抵抗能力,在那一次与肺炎的激烈战争中耗尽了。 

 

等高三之后,他很少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,连他痴迷的能绑架我们全家的天花板,也很少再用。 

 

我以为自己会因为爷爷的事情影响学习,但实际上,我的高考成绩还算不错,可以去心仪的城市上理想的大学。 

 
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去看爷爷,敲了很久门也没有反应。我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,于是又打了个电话,爷爷这才过来扭开了锁。 

 

他听力也下降了很多。 

 

我拥抱他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裹住我,而是双臂垂着,等待我将他松开。 

 

“我成绩出来了,考得很好呢!”我希望他为我高兴。 

 

“考去哪里呢?” 

 

“华城科技,算是排名靠前的理工……” 

 

爷爷并不是很感兴趣,他问:“在哪个城市?” 

 

“在华城,听说那边很热,也不知道能不能……” 

 

“那很远啊。”爷爷好像每个字都在叹气,“你什么能回来呢?” 

 

“寒暑假吧。” 

 

“过节呢?” 

 

“小节日回不来的,爷爷,时间太紧啦。” 

 

“那中秋呢?” 

 

“中秋节的时候已经开学啦。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,才能让他不失望。 

 

爷爷伸手摸我的头,又用力拍我的肩膀,他一言不发,但我好像能听到有个声音在讲—— 

 

考这么远做什么呢?离家近一些,再近一些吧。 

 

 

16 

 

爷爷已经远远落在我身后,我们不再是能玩到一起去的好哥俩。 

 

这一点每次见他都更明显。 

 

他家里没有网络,没有游戏,我不好玩手机,只能看永远晒太阳的狮子、一直在迁徙的角马、没完没了梳理毛发的大猩猩。 

 

以前我总缠着爷爷,让他扮演各种各样的动物,我跟在后面嗷嗷怪叫,直到奶奶拎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。 

 

现在,却没有办法告诉他:“爷爷,我不喜欢这些了。” 

 

我只能坐在旁边,装作依旧很感兴趣,指着头被卡住的羚羊:“爷爷,你看这只……” 

 

爷爷睡着了。 

 

他歪坐在沙发上,嘴巴微张,发出轻轻的鼾声。 

 

已经是这个小时里的第三次,他醒醒睡睡,昏昏沉沉。 

 

他确实老了,我好怕他这么睡着睡着就再也不会醒来。 

 

 

17 

 

 

我上大学之后,每次和家里打电话,爸总说爷爷在住院,住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他发来的照片,爷爷有点像奶奶最后的样子,负重让他寸步难移。 

 

大二上学期,爷爷开始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,爸给我说,爷爷快不好了。 

 

那个时候,离放假还远,我开始经常做梦,梦见我还是个小不点,坐在地上推玩具小车。但下一秒我就被人拉起来,所有人都跟我说,爷爷走了。 

 

爷爷怎么会走呢?我不理解,跑去他的房间,里面空荡荡。 

 

以至于我总有一段时间,会觉得自己来不及见爷爷最后一面,五个小时的飞机,落地还要转大巴,回家的路那么长,那么远。 

 

等期末的时候,爸给我发消息,说爷爷病危了。接下来几场考试,我都浑浑噩噩,心绪不宁。当我听到他几次被抢救回来,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喜极而泣。 

 

爷爷的离开是注定的。 

 

我想,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,比衰老死亡更让人绝望,你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,只能看它一步一步朝你走近。 

 

 

18 

 

 

等我凌晨回到老家,打车直奔医院,爷爷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。他不能再讲话,躺在隔离病房里,呼吸机几乎挡住了他大半个脸。 

 

我隔着玻璃,歪着脑袋看他,一会又把头侧过去,换一边歪着。眼泪就从我的左边眼眶流到右边,又从右边流到左边。这种关头,我竟然有心思想,原来两个眼睛之间是连通的。 

 

爷爷还在昏睡,有两个护士在检查他的身体体征,她们见多了病危患者,所以记录和说笑互不耽误。 

 

爸在病房门口给医生塞红包,过一会又和他吵起来,即使这样,医生也不让我们进监护室,不愿意担责任。我从来没有听过爸这样大的声音,像个会家暴的恶徒,可是他眼睛红了,是气的吗?还是着急和伤心呢? 

 

我把手贴在玻璃上,凉丝丝,感觉我掉进了人情百态的大水缸,垂死的,活着的,快乐的,愤怒的,像一尾尾鱼撞得我像水面上茫茫然的皮球。 

 

突然,爷爷动了,接着,他头慢慢侧过来看向玻璃。我挥手和他打招呼,想要扯出一个笑,嘴角却哆哆嗦嗦的,怎么也不成功。 

 

爷爷又看向爸爸,抬起手,指节微微曲张,好像在说,不要吵架,不要吵架。 

 

可是爸没有看到,他的手就落了下去。 

 

医生和护士冲进监护室,他们围绕着病床,我看不见爷爷了。 

 

 

19 

 

送别爷爷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他是不是一直在强撑着身体等我。不然,怎么会这么巧,刚好是我回来的那天呢? 

 

爷爷说,他走的时候不要火葬,他想要赶个潮流,解下负重飞一次。 

 

我们坐着飞艇,保持着跟爷爷同样的速度缓慢上升,我把手伸出窗户,拉着他的手,他现在不温暖了,却也一点都不可怕。 

 

他穿着轻便的衣服,就像我小时候那样,缓缓升高,超过世界上最高最高风筝的高度。温度一点一点下降,爸给我披上棉服,再往上走,我的手指被冻得没了知觉。爷爷却眉头也不皱一下,他真厉害。 

 

爸拉开我的手,我又伸出去抓,直到飞艇的窗户关闭,我又得隔着玻璃看他了。 

 

趁着爸妈没注意,我偷偷小声叫他名字,我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叫过他了:“李盼军,李盼军。” 

 

我总觉得,他还会像以前那样,不管我要什么都会答应似的。可这一次,我没有办法再把他从午睡中闹醒。 

 

高度越来越高,飞艇停了下来,爷爷却依旧上升,上升。 

 

这一天,现代科技将我们隔开。 

 

 

 

(完)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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